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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章 又死了一个

(31+)

  青阳挚被一声叹息声惊醒,双手本能的摸向猎刀,模模糊糊看到隔壁床铺上的一个魁梧身影,随即停下摸刀的动作。
  “老熊?”他迷迷糊糊的问。
  那个影子轻轻答应一声,在幽暗中一动不动。
 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  没有回答。熊黑肩坐着还是不动,沉默得令人不安。青阳挚坐起身,揉着眼睛努力驱赶睡意,“你没事吧?”,他问。
  还是没回答,青阳挚暗忖要不要把荣达喊来,熊黑肩终于开口了:“姚无病死了。”他的语调木然,让人不寒而栗。熊黑肩是个外向的人,总是把心情放在脸上,无论是欢乐、愤怒还是惊讶,他总会大大咧咧的表露无余。可现在却面无表情。
  “我发现他的时候,他和一棵树冻在一起。身上没有斗篷。我觉得他是有心求死。夏添死后,他一直恍恍惚惚的。”
  夏添、姚无病......还会有多少?当这一切结束,还能剩下多少人?
  “睡觉吧,老熊。”青阳挚也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,这些这是他第一次测试经历过的,“明天我们会祭奠他的。”
  熊黑肩发抖起来,在床上缩成一团:“我怕我会梦到他。”
  “我也怕。那一次看到夏添死了,我和你现在一样害怕。死者不愿意我们为他们受苦,他们会指引我们继续向前的。”青阳挚安慰他说。
  “我饿啊,青阳。”熊黑肩揪着头发,眼睛发红,“我当时太饿了。我都没太在意他是怎么死的,我只管在他衣服里找吃的。可他身上没吃的,于是我诅咒他,我为了吃的诅咒我的朋友。”
  青阳挚不知道该说什么,看着熊黑肩在黑暗中哭泣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勉强开口:“小姚不是你杀的。换了是我,我可能也会和你一样。小姚会原谅你的。我们都理解这些试炼的艰难。”
  他劝慰许久,熊黑肩折腾半个多时辰才睡下。毕竟倦意太浓,无法抵达。青阳挚钻进被窝,也在床上缩成一团,渐渐迷迷糊糊的,想着皇帝的礼物、主教的询问、父亲的选择.......“我没有父亲。”他不知不觉把这句话喊了出来,直到熊黑肩咕哝着翻了个身才回过神。另一侧的高辛鹏也早醒了,他沉沉的叹了口气,拉起毯子蒙住头。
  青阳挚使劲把身子伸开,找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,强迫自己入眠,他心中紧执着一个念头:我没有父亲。
  春天来了,校场上积雪融化,显出了深绿的草地,大伙儿在荣达的鞭策下用功,技艺日益精进,皮外伤也是越来越多。辰龙月下旬,他们的课程里多了一项:仲芒的文化课。
  每天,他们都会列队进入地窖,听仲芒讲述教会的历史和传说。仲芒是个合格的说书人,他能用浅显的语言把种种神奇的事迹转化为栩栩如生的图像,让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、专心致志。青阳挚也喜欢听这些故事,美中不足的是,这些故事总是讲述勇敢的传奇或恢弘的战役,从不提及被驱赶、锁拿、屠杀的翼教徒。
  每堂课结尾,仲芒会就课上内容向他们提问,回答正确的孩子会得到小奖励,如果打不出来,他就会冷嘲热讽一番。仲芒是所有老师中最客气的之一,从不杖责,也不骂人。他是唯一不骂人的老师,就连哑巴崔鹄都会用手语骂几下。
  “青阳,”讲完第一次统一战争中的白梁河保卫战,仲芒开口提问,“是谁守住桥头,好让身后的战友关闭城门?”
  “是卡龙,老师。”
  “很好,青阳,这块麦芽糖给你。你们在厨房可偷不到麦芽糖。”仲芒坏笑,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糖。他每次发糖给孩子,自己也会照样来一块。
  “下一题,”他边嚼边说,硕大的颧骨动个不停,“这场战役中,敌方将领是谁?”他巡视片刻,“贺若勃,你说。”
  “呃......这个,那个,是狼主......”贺若勃期期艾艾的回答。
  “哎呀,”仲芒举起一块饴糖,故作难过的晃晃脑袋,“小勃儿啊,你打错啦。说起来,你本周一共得过多少糖?”
  “没有......”贺若勃嗫嚅道。
  “啊?什么?再说一遍,我没听清。”
  “没有,老师。”贺若勃硬着头皮大声说道,地窖里充满了回音。
  “没有啊。对对对,没有,我记起来了。我又记起来了,这个月你好像都没得过糖吧。对不对啊?”
  贺若勃脸色涨得跟猪肝似的,他现在情愿在荣达手底下挨棒子,“是的,老师。”
  “噢......”仲芒把糖塞进自己嘴里,兴致勃勃的嚼起来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,“可惜了,这糖太好吃了。高辛鹏,你回答,是谁?”
  “那次战役里,敌方统帅是索隆,老师。”高辛鹏回答的又快又准,他的教会历史知识恐怕都不亚于仲芒。
  “很好,正确。这块花生糖给你了。”
  “混蛋。”他们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,贺若勃怒气冲冲的嚷道,“那个死胖子。那些几百年前的死鬼干了些什么,关我屁事啊。这些东西有个屁用。”
  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,读史以明鉴。”高辛鹏文绉绉的说,“了解这些过去的事,能够正确指导我们以后的事。”
  贺若勃隔着桌子瞪他:“放屁,那个胖子就喜欢你。”他模仿起高辛鹏细声细气的语调,“是的,老师。狗屎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,几千个屁精死在坑里。给我一块花生糖,我为您擦屁股,老师。”
  贺若勃身边的姜钊发出猥琐的笑声。
  “闭嘴,你这个蠢货。”高辛鹏厉声道。
  “不然咧?给我一块麦芽糖也行,我可以为您倒洗脚水......”
  高辛鹏化作一团影子,以教科书式的动作跃过桌子,一脚正踹在贺若勃脸上。贺若勃往后一仰,鲜血直流。两人双双滚落在地,扭打在一起。他们平时其实很少打架,即使吵得不可开交,也尽量避免拳脚冲突。各人现在都手脚很硬,一个不留神说不定把人打死。
  这一架短暂而血腥,当众人把他们拉开时,高辛鹏断了一颗门牙,一根手指也骨折。贺若勃更狼狈,鼻梁断了,肋骨淤了一大片。
  大伙儿把两人送去李真老师那里,他是教会的医者。两人各坐一张床铺,彼此相对,怒目而视。
  “怎么回事?”在外头等候时,荣达问青阳挚。
  “他们俩之间有一点误会。老师。”姜钊抢着回答,这是通常这种情况下的标准答案。
  “我没问你,公子爷。”荣达咆哮,“你和熊黑肩,都回去吃饭。”
  姜钊和熊黑肩互相望望,无奈的离开。老师们一般对孩子们的争吵不怎么在意。孩子毕竟是孩子,男孩子都会打架,打过了没几天又好了。这次却很反常的在意。
  “说,究竟怎么回事?”两人走后,荣达问道。
  青阳挚其实想说谎,但荣达怒气冲冲的样子,让他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。“我想可能因为测试。文化知识测试。高辛鹏一定能通过,贺若勃估计不行。”
  “那么,你打算怎么做?”
  “我?”
  “所有人在教会里各有各的责任,大家分工不同,目标却一致。大部分人战斗,一部分人在各地追捕异端,还有人执行黑暗、秘密任务,有些人做老师,还有极少数人,做指挥者。”
  “你.....你想让我指挥他们?”
  “你不是最出色的,但你很少犯错。”荣达回头看了看李真的屋子,“我学习指挥者的才能,就不能看着自己兄弟打架打的浑身血,也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通不过试炼。你得想办法。”
  他转身离去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青阳挚一边走进李真的屋子,一边无奈的叹了口气。指挥他们?我连自己还指挥不过来呢。
  “你们这些臭小子,今年是越来越造孽了。”李真摇着头对青阳挚说,“想当年学到第三年的孩子也只能互相弄出一点淤伤,你们都能互相拆骨头了。他们把你们教的太好了。”
  “那要感谢老师们传授的技能。李真老师。”青阳挚暗自苦笑。
  李真把一团麻往贺若勃鼻子上一按,“按到止血为止。别把血咽下去,都吐出来。记得别乱吐,吐到桶里。”说完离开屋子。
  “伤势如何?”青阳挚问贺若勃。
  贺若勃只能口齿不清的嘟囔:“断了。”
  青阳挚转头去看高辛鹏,他的手缠了绷带,架在胸前,“你呢?”
  高辛鹏低头看着裹了绷带的手指:“关节接回去了,还会疼几天,估计半个月不能握剑。”他顿了顿,一提嗓子,朝一边的桶里吐了一口脓血,“还把我半颗断牙拔了,塞了麻絮,还给我红花止疼。”
  “管用吗?”
  高辛鹏皱眉,“不太管用。”
  “很好,你活该。”贺若勃嚷道。
  高辛鹏气的脸涨红:“你听听你说的......”
  “我听见了,我也听见你之前说了什么。你知道他学文化有困难,却还跟他文绉绉的说大道理气他。”青阳挚转头对贺若勃说:“还有你。你知道他的脾气,你刺激他能有好果子吃?想出气,校场上有的是机会。你们要是还想打,校场上继续。”
  “忒看唔弗顺牙(他看我不顺眼),”贺若勃瓮声瓮气的说,“粗米计拉弗起啊(聪明就了不起啊)。”
  “你也知道他聪明啊。你确实有知识啊。你需要知识,你找他帮忙不就得了。”青阳挚往贺若勃身边一坐,“你还想不想通过试炼?你通不过试炼,你就得走人。回家帮你叔叔斗狗,跟村里的醉鬼吹牛,说你被教会开了。他们一定觉得你很牛。”
  “青阳,闭嘴。”贺若勃身子往前一探,鼻孔里滚出一大团血,掉在脚边木桶里。
  “你们都知道,我可以回家的。”青阳挚说,“我为什么不走?”
  “你很你爹。”高辛鹏脱口而出,忘记了大家平时的默认禁忌。
  青阳挚心一揪,想反唇相讥,但忍住了,“我不能一走了之。如果我离开,到了外面生活,就会成天提心吊胆,担心哪天听到你们的结局,我会后悔。假如我没走,也许就能救你们。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了,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。”他起身走向房门,“我们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。我不能强迫你们做任何事。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  “对不起。”高辛鹏叫住他,“刚才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  “没事儿。我没有爹。”青阳挚提醒他。
  高辛鹏笑了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“我也没有。”他转过身,把沾了血的衣服扔向贺若勃,“你呢,呆货,你有爹吗?”
  贺若勃大笑,笑得鼻子飙血。脸都憋成紫色,“你才呆货。就算那个混蛋给我一车金子,我也不认他。”
  他们一起笑了很久。好了伤疤就忘了疼。笑过之后,没人再提这次的伤有多疼。
  他们把教导贺若勃当成了自己的责任。在仲芒的课上,贺若勃依然啥都学不到,所以每天晚上他们都会为他讲一则教会的故事,让他复述,一遍一遍重复,直到烂熟于心。这是一件累人的活儿,何况经过一整天的操练,大伙儿都想早点睡觉。但他们坚持不懈。作为知识最渊博的人,高辛鹏自然是主要教导者,他当起老师来着实有模有样,就是耐性稍差。素来波澜不惊的高辛鹏,总是被贺若勃的榆木脑袋搞得暴跳如雷。
  熊黑肩对教会的故事知道的也不少,他总喜欢那些滑稽的故事,比如某人用诡计骗了敌人,某人用放屁把敌人熏倒。
  “他们不会在考试的时候考他放屁的故事的。”高辛鹏一脸嫌弃的说。
  “没准儿会。”熊黑肩回答,“这也是历史啊。”
  意外的是,姜钊居然最擅长做老师。他讲起故事来简单直接,但效果极佳。他可能真有教书育人的天赋,可以让贺若勃记住很多东西。他不是单纯的讲述,不指望贺若勃一字不差的背下来,他会时不时停下来提几个问题,启发贺若勃思考故事的含义。他居然做的一板一眼,也没嘲笑贺若勃的榆木脑袋。
  青阳挚平时觉得姜钊有很多毛病,可他不得不承认,姜钊也是真心想留住贺若勃。教会里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,要是没有朋友,他可能也无法承受。
  虽然姜钊的方法很有效,但是故事的选择面很窄。熊黑肩专挑好玩的讲,高辛鹏喜欢颂扬美德的赞歌,而姜钊喜欢悲情故事。姜钊兴致勃勃的讲述教会的惨败,讲述某个城堡的沦陷,还有勇士的死亡。姜钊仿佛有说不完的悲惨故事,有些连高辛鹏都没听过,青阳挚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他自己编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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